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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螳螂捕蝉

        话说夜承枫和郡主离开后,跨上风火驹,一路狂奔,将北海郡远远落在身后,二人才放缓脚力。

        郡主忿忿道:“真想不到,这天底下,还有明目张胆抢婚的!真不害臊!真是气煞我也!”又扭头对夜承枫道:“你也没骨气,如何就答应了下来?真看上人家三小姐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眼下一门心思全在庞守山诵读的“保龙诗”上。这“保龙诗”夜承枫自幼就常听师父念起,师父每次出山前,也总会反复叮嘱:要是听见天空有巨响,看见有红色龙状烟雾出现,不论昼夜,要立刻躲往山坳西侧瀑布之后的密室,如有人来犯,无力抵御,就关掉密室中的瀑布水闸,自会有援兵赶到。那四句“保龙诗”,讲的正是这个意思,诗中的“斩水龙”指的就是关掉瀑布水闸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长大至今,还未见闻过“半空惊雷火龙舞”,也从未躲进瀑布“斩过水龙”,这首“保龙诗”已慢慢沉入夜承枫记忆最深处,渐渐封存。熟料今日却听得庞守山一字不差的念出来,怎能不让夜承枫大吃一惊!

        “庞守山从何处知晓‘保龙诗’?那画中女子究竟是不是师父?庞氏一族又是何底细?······”这些谜团,萦绕在夜承枫心头挥散不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听郡主又提起了庞家,夜承枫不免有感而发:“庞家人,大不简单呐!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闻言,误以为夜承枫是有意褒扬庞家三小姐,便冷哼一声,拉下脸来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多时,前方水声震天,风火驹已到了滔天河河边,只需顺着河岸逆流而行,即可进入绵延千里的北部群山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北部群山,在风水堪舆术中,大大有名,被称作“九龙岭”,乃是北方九条山脉的交汇之地,重峦叠嶂,俱是高山深谷,巨木参天,好似九条起伏蜿蜒的巨龙盘绕在一起,自古人迹罕至,无路可寻,风水术士奉其为玄武圣地。

        看到熟悉的山峦,听着大河的奔流,夜承枫心情大好,回头再一次确认无人跟踪后,摘**后的包袱,打开来,却是一张颇为精致的面具,夜承枫拿起递与郡主,道:“烦劳郡主戴上,到地方后方可摘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接过一看,面具做工细腻,分量轻巧,只是眼孔处贴着半透明薄膜,那薄膜在阳光下流光溢彩,极像是蝉翼类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郡主试戴一番,面具竟和脸庞十分的贴合,戴着也很舒适,只是双眼被那层薄膜遮挡,只能大致视物,却不辨细节,目力所及也仅在十步之内。郡主摘下面具,问道:“此为何意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师父隐居山中,居所之地务求保密。望郡主谅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此面具何人所制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出自在下之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日,夜承枫从宫中回到旅馆后,就依着郡主的模样赶制了这幅面具,为的就是既能让郡主看清脚下的路,又能让郡主无法辨认出是哪条路。

        郡主闻言心中窃喜,知道夜承枫只有熟记自己的模样,才能将面具制作得如此贴合,便道:“看不出,你倒是心灵手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自幼在山中,许多物件都靠自己动手,熟能生巧罢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点点头,爽快的将面具戴上,道:“快指路吧,我现在倒是非常想看一看你从小生活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自豪地道:“世外桃源,妙不可言也。”说完,又叮嘱一句:“对了,我师父她为人谨慎,郡主需细心应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心道:“沈幽荷生于乱世,自幼被沈宪带到山中避世躲祸,谨慎多疑,自是应当。”便道一声:“明白,我自会注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随即,在夜承枫一通“向左、往右、朝前、转后·······”的指挥下,郡主感觉像是走进了传说中的九曲十八弯,没几下,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,只能看见脚下尽是鹅卵石,耳边也一直有水声,期间还趟过几条小溪,但具体是到了什么位置,则完全是分不清看不明。

        七拐八绕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在穿过一条蜿蜒阴暗的溪谷后,郡主只听水声大震,眼前豁然一亮,夜承枫道:“好了,到地方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迫不及待的摘下面具,映入眼帘的是右前方一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白练瀑布,丰沛的激流如同水龙天降,从一面竖直如刃的山壁顶端,直直砸进山脚下的一潭碧波中,激起漫天的水雾,泛起道道彩虹,再沿着来时的蜿蜒山谷缓缓流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左前和正前,则是两座与瀑布等高的孤峰,翠绿欲滴,像两座巨大屏风,与瀑布一起,成环抱之势。两山的脚下,是常年被潭水冲刷出的平坦河滩地,三座精致的木屋矗立其上。浑似仙境!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和郡主来到木屋前,依次下马,夜承枫高声叫道:“师父、姨娘,徒儿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哎,来了。”话音未落,就从屋里转出一位中年妇人,圆脸盘,大眼睛,一身灰布衣裳,已浆洗的有些发白。看见夜承枫,天生一副笑脸更是笑意满满,上前对夜承枫是左瞧右看,道:“出去一月,见瘦喽。等会给你炖只山鸡,好好补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,妇人才注意到夜承枫身后有人,顿时收起笑颜,满脸错愕:“欢儿,这男子是谁?你领进山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笑道:“姨娘休惊,这是当朝郡主,非是男儿,带她进山,迫不得已,只因有些事刻不容缓。进山的道路还是保密安全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此时也将帽子摘掉,垂下一头长发,又擦去脸上的一些装粉,恢复了本来面目,那妇人惊奇的看了郡主好几眼,再听得夜承枫说进山道路安全,就彻底放下心来,重又有说有笑起来,啧啧叹道:“好家伙,小伙子一下就变大姑娘,真俊!这是哪路神仙显灵啊?来来来,小仙女,快进屋里说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一说,倒把郡主和夜承枫都逗笑了,三人进到屋里,郡主打量四周,真是窗明几净、一尘不染,家具俱是原木削琢而成,自有一番大巧若拙、返璞归真之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姨娘给夜承枫和郡主各沏上一盏茶,道:“这是泉边野茶树产的嫩茶,清冽甘甜,你俩都尝尝。”郡主、夜承枫端起茶盏来喝上一口,果然沁人心脾,一路上的劳顿消去大半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放下茶盏,问道:“师父何在?”

        姨娘道:“方才还在潭边打坐。你们没遇见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摇摇头,道:“不曾看见,我二人去寻一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姨娘道:“也好,我先去准备晚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随夜承枫刚一出屋,就看见风火驹身后站着一人,青衣白衫,长发披肩,正低头看着地上的马粪,若有所思,而夜承枫则一脸兴奋,急忙走上前去,叫道:“师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妇人闻声,却不抬头,伸手撩起马尾,道:“你且来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上前,顿时脸色大变,惊愕不已,郡主见状,也忙上前一看究竟。只见马尾之下,在马儿两股之间的地方,赫然吸附着一只绿油油的大青虫,足有两根手指大小,浑身满是粘液,郡主恶心难忍,惊道:“这、这是哪里来的怪物?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妇人应声抬头,细看郡主,郡主也抬头一瞥,只见那妇人不是别人,正是那女神图赋的画中人——沈幽荷!虽是半老,但风韵犹存!眉如小月,眼似双星,玉面天生喜,朱唇一点红,素面清新,淡雅端庄,活脱脱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下凡仙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面色平静,问道:“这位姑娘是何许人也?”语气柔和,让人如沐春风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道:“哦,她是骋骋郡主,这马儿正是她的。多亏这神驹疾速,否则徒儿还得晚上两三天才能面见师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着,就从地上拾起一截枯枝,折做两段,将那青虫从马儿身上夹了下来,而风火驹却是毫无反应,夜承枫细细端详那怪虫,倒不像是有毒之物,便问道:“师父,这马儿被怪虫所伤,有无大碍?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摇摇头,口中却默念一遍“骋骋郡主”,再细细打量郡主一番,问道:“令尊可是王飞虎将军?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见沈幽荷摇头,知此虫无毒,心中担忧稍稍疏解,却不料有此一问,惊道:“正是,前辈如何猜得?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道:“我虽在山中,对山外的事也时有耳闻,令尊封侯、你封郡主,早已在江湖中传开。令尊高风亮节、忠义刚直,受世人敬佩。你此次进得我山中,我本该极尽地主之谊,盛情款待,但……”说着,脸色转冷,道:“不曾想,你巧施‘幽地蛾虫’,诓出我这藏身之处,念在令尊情面,我概不追究,欢儿,你且送她出山!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、夜承枫闻言,俱是面面相觑,不知沈幽荷所言何意,夜承枫问道:“师父,这是何故?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又恢复平静本色,道:“这马股间的虫儿,唤作‘幽地蛾虫’,乃雌虫,雄虫则化为飞蛾。幽地蛾虫于地下巢居,一巢中只有一只雌虫,雄虫却多达数百,雌虫平日潜于巢中,以雄虫带回巢的牛马人粪为食,至发情期后,则分泌体液,产卵于牛马人粪中,牛马人粪沾染这蛾虫体液后,自会变成蓝绿色,你回山的这一路上,定然留下了不少这样的马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听得心惊,忙将那恶心的大青虫扔于地下,心道:“从京师出来,当真未注意到马儿是否被做了手脚,后在三台镇时,虽发现马粪异常,并打算赶到北海镇找兽医医治,但不想却碰上庞家招亲,以致将治马一事忘之脑后。现在依师父说法,这马粪分明就成了进山的路标,这可真是一时疏忽,铸成大错!”

        但夜承枫转念一想,开口道:“依徒儿看,风火驹神速无匹,就算真有人跟踪,也至少会落后两到三天的脚程,这马粪,过不了一天一夜,就会风裂成土,如此算来,山中的马粪,在跟踪者赶到时,便早已化土,无影无踪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摇摇头,道:“以这发情期的幽地蛾虫,做追踪之物,靠的就是是那大如蝙蝠、日飞千里的雄虫飞蛾。飞蛾一旦回巢发现雌虫不见,便会不远千里的找回雌虫,这雌虫一路上留下这么多体液线索,飞蛾必会穷追不舍,就算这马儿疾速,二者最多也不会相差超过一日行程,而这飞蛾若是人工饲养,那飞蛾的主人要想通过雄虫找到这雌虫所在,绝非难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听完无比的沮丧,问道:“徒儿无能,闯下大祸。但这种幽地蛾虫,会是何人饲养?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淡然道:“天下精通追踪、谍报之术者,寥寥无几,此中又能饲养幽地蛾虫者,唯有蜀中唐门。而这一代掌门,又素与朝廷交好,不少皇族中人都入了唐门,坐镇分舵,收集八方密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着,看向郡主,柔声道:“郡主是否也恰是那唐门中人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早被这如此可怖的幽地蛾虫,弄得浑身起鸡皮,此时听沈幽荷如此相问,把自己和这恶心的虫儿相提并论,忙把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,道:“不是不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听到这里,终于明白师父为何会对郡主下逐客令了,只因师父在第一眼看到幽地蛾虫并得知郡主身份后,就笃定郡主是唐门中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忙解释道:“师父,郡主确非唐门中人,北海郡唐门分舵完全不认得郡主。再者,郡主爱马如命,绝不会用这蛾虫来伤及宝马。依徒儿看,郡主和徒儿都是被人利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连连点头附和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看看二人,问道:“可否知道是被谁利用?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琢磨一番,道:“若这蛾虫是唐门独有,那么,唐门岳三娘嫌疑最大,让郡主随徒儿一起进山,也正是她的安排。她是师父的老友,跟踪我,是否是想进山探望师父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一听到“岳三娘”,眼神立马警觉起来,问道:“自从岳三娘接管唐门后,便与朝廷纠缠不清,为师也早已与岳三娘断了交情。你怎会遇见她?又受她的安排?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道:“说来话长,见到岳三娘,皆因郡主。岳三娘是郡主名义上的师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听得奇怪,问:“何谓名义上的师傅?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承枫道:“岳三娘只传授郡主武艺,郡主只学艺,不拜师,不入唐门,不受号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疑惑道:“那岳三娘身为唐门元老,怎能如此放低身段?”

        郡主抢答道:“这是圣上的旨意,当时国师几次欲收我为徒,但都被圣上婉拒,国师不肯罢休,转而推举三娘传我武艺,圣上虽然准奏,却不许我拜三娘为师。唐门中的事,我也并不知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幽荷听完郡主之言,默然不语,良久才道:“原来如此,这其中大有文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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