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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前朝往事(三)

        当天,沈宪谨遵圣命,一直呆在小公主的寝宫附近,以防不测,但却无时无刻不担心着夜幽帝的安危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宪自申时就派心腹手下‘暗影’去打探情况,每半个时辰就能收到‘暗影’的飞鸽传书,但每次的情报都是轩合后陵平静如常,五千御林军在陵外驻扎,将轩合后陵围得如同铁桶一般,‘暗影’进不去,里面的消息自然探听不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临近子时,半个时辰一次的情报却突然中断,沈宪深感不安,隐隐预感出一丝危机。沈宪跳上鼓楼,居高临下戒备着公主寝宫四周的动静。

        丑时刚过,借着月光,沈宪看见半空中一个黑影从远处飞来,速度极快,但身形却是摇晃不定,沈宪心中警觉,来者的身形功法,极像‘暗影’,但为何步伐不稳?莫非有伤在身!

        沈宪不及多想,迎面赶了过去,就在刚刚看清来人就是‘暗影’之时,‘暗影’也看清了沈宪,一招手,发出一声闷哼,就从半空中直摔而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宪大惊,飞速折了下去,刚落地,被‘暗影’惊动的一队巡逻兵将也赶了过来,但一看武成候在场,便都知趣的站在一旁,免得帮了倒忙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宪上前蹲下,半扶起‘暗影’,左手一扶上后背,就立感湿滑一片,再看地面石砖,竟已被鲜血浸湿,此时的‘暗影’已是昏死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宪出右掌,打在‘暗影’丹田之上,将内力真气源源不绝的输了进去,半柱香后,‘暗影’苏醒过来,看到沈宪,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,嘴巴贴上沈宪的耳朵,喉咙里强挤出几个字:‘军队倒戈、圣上遇害、侯府有难···快,还魂丹,快’说完又昏死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宪明白‘暗影’的丹田已然承受不住过多的真气,而且伤重致命,难以救治,而那‘还魂丹’是将人体的残存生机和潜力激发出来,如同回光返照,一般能持续小半个时辰,一旦药效消退,人也就必死无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‘暗影’定是还有重要的事没有讲出来,才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一气说完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宪强忍悲恸,从腰间捏出一粒丹药,送入了‘暗影’口中,待其转醒,并令那队兵将后撤三丈守卫四周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

        片刻之后,‘暗影’转醒,虽仍虚弱,但精神却好似常人,‘暗影’看看四周,见身边没有旁人,才拉着沈宪的衣袖,哀泣道:‘圣上驾崩了,大夜国要覆亡了。’

        沈宪搂紧‘暗影’,帮其拭掉泪水,平静的道:‘好兄弟,大哥我知道怎么做。’

        此时的沈宪内心明澈一片,知道自己连同族人背负数百年的使命和挑战,终于来了,杀身成仁、舍生取义、夫复何求?保龙一族,神挡杀神、佛挡杀佛,义无反顾!沈宪此时犹如一把尘封许久即将出鞘的宝剑,为他气冲牛斗的最后一战暗自蕴藏着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 ‘暗影’又道:‘信鸽被一个使峨眉刺的道人于半空刺杀了,但好在信鸽身上的口信只是:铁桶大阵、一切如旧,所以他们也猜不出信是给谁的。但过了不久,那御林军的铁桶阵就突然撤掉了,我猜是故意引诱我进去,好让他们发现是谁在报信,我虽知危险,但必须进去一看究竟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我混进陵区,就见东西南北四座如山的篝火熊熊燃烧,亮如白昼,东、西、北三面土坡之上,全是数以万计的民众,只留出陵区中央一大块空地,我混进西边人群,静观其变。

        空地之上,那摩驮天和另外四人,分五个方位各距三丈围坐一起,五人中央还有一座平台,台上竟站着轩合后,但双眼紧闭,不似活人,而圣上和老丞相等数人则孤零零站在在平台正南方的陵区大道上,丞相等大臣都面色憔悴,精神恍惚,应是受了不少折磨,圣上则镇定从容,只是紧紧盯着轩合后。

        摩驮天站起对着教众朗声说道:适才有邪灵侵入,妄想冲撞圣后亡魂。话音刚落,那数万教众怒声一片,声势骇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摩驮天一招手,四下安静,又道:亏得我圣教**,已诛灭邪灵,看,此乃邪灵所化!说着,就把那信鸽抛向半空,径直落在了圣上的面前。教众一看邪灵已死,都欢呼一片,高喊轩合圣后的名字,极其癫狂。

        摩驮天又走向圣上,没有丝毫礼数,嚣张至极,问道:‘敢问皇帝陛下,一直随陛下左右的武成候此时何在?流芳百世的保龙一族现又安在?此邪灵可是名震天下的武成候所化?哈哈哈’。

        言毕,脸色一变,转身对教众高喊:‘沈宪,子时将至,你那保龙一族速速现身,不得贻误!’此时场中的那四人也都起身,警觉的戒备四方,杀气盈天,必是绝顶高手无疑,但四周一片寂静,这数万人众,如何能一一辨认?

        熟料那摩驮天冷笑数声,摇头道:‘好好好,不想保龙一族竟是缩头乌龟,一窝鼠辈!真可惜了那天下武学典藏,啧啧啧……’

        摩驮天接着又是一声爆喝:‘请圣服!’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身边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宽衣解带,很快的就将外衣脱下,显露出一身白袍,前胸后背还绣有荷花图案。

        须臾之间,三面土坡上,皆成一片白幕,数万计的荷花连片映现,蔚为壮观。原来这众人尽是邪教教徒!如此一来,人群中也就我一人是一身黑衣,如鹤立鸡群般显眼。

        摩驮天等人一眼就发现了我,我心知不妙,蹿上半空,却自斜下方生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我拽了下去,正好落在空场上那四个高手中间,和尚、道人、相士、巫师,大人若是碰上此四人,务必要小心!

        拽我下来的是那巫师,内力当真深不可测,摩驮天上前逼问我是谁,我正不知作何解释时,圣上为我解了围,对摩驮天道:他是朕的人,站错了地方,子时已到,大师切莫错过良辰。摩驮天半信半疑,一看时辰,便也不再为难我,我便回到了圣上的身边。

        摩驮天和那四人也重新归位,闭目念咒起来。’圣上见到我后,颇为紧张,问我大人何在?我如实回禀大人在宫中,圣上才放下心来,从容了许多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再细观丞相等人,个个都口歪眼斜、呆呆傻傻,已成了废人,我心想这摩驮天如此胆大妄为,心狠手辣,圣上此番前来,也必是凶多吉少,便想劝圣上回宫,谁知圣上不为所动,只是命我速走,并传口谕给大人:勿忘朕之所托!无奈之下,我只得先退出陵区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陵门外,五千御林军踪影全无,只有行军之声和火把之光从远处传来,渐行渐远,我追了上去,虽然不知撤走的缘由,但还是希望能留下几千人马护驾,否则圣上可真成了孤家寡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待我赶上队尾,离远就看见三匹马在队伍最后面并排慢悠悠的跟着,马上的三人相谈正欢,我认出了左右两匹马上的正是宋、李两位将军,正中那人却赫然穿着一件白色长袍,背后绣着一朵硕大的荷花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吃了一惊,这轩合圣教如何会与圣上的御林亲军混在一起?只听得宋将军道:‘这武成候府,可是高手如云,如此前去搦战,末将与李将军可谓是虎口拔牙,九死一生啊!’

        中间那人道:‘教主深谋远虑,二位将军此番前去,也只是围定侯府,以防有漏网之鱼,并不交手,只待我圣教的四大法王、八大**、十二尊使,悉数到齐后,才施以雷霆手段。更何况,两位将军已入我圣教,已得起死回生之庇护,何惧之有?’

        李将军接过话头,道:‘末将冒昧,敢问这起死回生之术可当真?’

        那人不屑道:‘将军不见那轩合后死而复生,终成我圣教圣后乎?李将军莫非质疑我圣教圣法?’

        李将军连道:‘末将不敢、末将不敢。末将的意思是想问我与宋将军二人连同手下五千兄弟刚刚入得圣教,如若今晚一战成仁,我们可否得圣教庇护?’

        那人一听,哈哈一笑,道:‘李将军多虑了,我圣教的教义不正是‘轩合圣教,不坠轮回,拜我圣后,生生不灭’吗?这芸芸众生,只要一入我门,均能不坠轮回,生生不灭。更何况二位将军为圣教立下如此大功,一旦成仁,必有大功果加身,复生成仙也未尝不可啊。而且不瞒二位将军,这京师的文臣武将,十之八九已尽成你我的同门教友了。剩下那些冥顽不明的嘛,都成了废人。哈哈哈。’

        听到这里,我真是心惊胆寒,才知道这轩合圣教原来是借着复生轩合后,打着‘入教得永生’的旗号,吸引信众,怪不得势如燎原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时宋将军开口问道:‘但不知当今圣上可否入了圣教?’

        那人止住了笑声,颇为神秘的道:‘皇帝陛下嘛,尔等不须多问,此刻虽非我教中人,但不出子时,就会成为我教的圣帝,呵呵······’

        我心叫一声大事不好,便立马折回到陵区,希望救出圣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我赶到时,摩驮天的还魂施法已经开始,只见摩驮天等五人都盘坐于地,正隔空对着台上的轩合后推掌做法,轩合后的身体开始忽明忽暗,还隐隐泛出五色光芒,渐渐地,轩合后周身开始冒出雾气,面部的皮肤也开始微微抽动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的摩驮天口中念念有词:‘轩合圣后,魂兮归来,不坠轮回,不落六道,与天同寿,与地同年,魂兮归来,魂兮归来···’一遍遍重复念着,那轩合后的嘴竟然也跟着动起来,像是喃喃自语,也一遍遍念着‘魂兮归来、魂兮归来’,诡异非常,我虽不知此是何法,但却觉得非是正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上前请圣上离去,圣上一见我又回来,龙颜不悦,道:‘大胆,朕命你回宫,你如何去而复返?误了大事,你可知罪!’

        我不知圣上所说的大事是什么,但也觉察出圣上应该留有后手,去还是留,我一时左右不定,只得先将御林军倒戈的事禀报给圣上,但圣上竟对我道:‘调虎离山,如朕所愿。宫中事大,速速回去。’

        这时,却见一团红烟自轩合后脚下的平台爆闪喷出,随即弥天盖地,散向八方,天地一片朦胧,我吸入一口,自有一股腐腻之味,立觉心神不稳,急忙服下一粒‘清凉丹’,方才好转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圣上和其他人等却都已是眼神迷离,昏昏欲睡,我正欲上前将‘清凉丹’塞入圣上口中,却忽然魔音大作,满天地都是‘魂兮归来’的吟唱之声,且一波波的吟唱之中,自有魔功加持,声声钻耳,入人经脉,乱人心智,我因担心圣上,急火攻心,方寸自乱,也着了道,只觉得五脏翻腾,六神错乱。

        恍惚中,我听见了摩驮天仿佛就在耳边对我道:‘看呐,圣后复生降世了。’

        我不由自主的向那台上看去,竟看见轩合后双眼已然睁开,口中呼唤着‘圣上’,张开双臂,等着与圣上相拥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残存的一丝清醒,让我坚信这只是我的幻觉,我穷尽目力,透过层层烟雾,细瞧那轩合后,只见表情僵硬,双眼无神,两臂抬起只到腰间,双手无力下垂,极似提线人偶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灵光一闪,想起了南疆秘术‘傀儡术’!再看摩驮天等人中,正好有南疆巫师,那台上的轩合后必然有诈!

        我回头要禀明圣上,圣上却已是张着双臂向那台上走去,离我越来越远。我要去追,却发现双脚已然麻痹,我用力抬腿,却感到双腿也失去了知觉,我伸手要爬,可也完全没有了反应,我只能大声狂喊:‘圣上回来!皇后有假!’,却发现声音已被教众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吞噬得一丝不剩!

        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圣上冲到了台上,与那假轩合后相拥相吻,我惊惧万分,好似坠入梦魇,明知凶险,但却无力醒来,只能等着最恐怖的那一幕降临。

        果然,不一会,圣上紧抱的双手就从轩合后的腰间垂了下来,但人却仿若被吸附在了轩合后的身上,一动不动······

        后来,魔音渐大,烟雾渐浓,恍惚朦胧一片,已然看不清四周,摩驮天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:‘圣后复生,圣帝归位,帝后合体,万世主教,众生芸芸,皆入我道,滚滚尘世,复归清明,乾坤朗朗,日月昭昭,圣教临世,重整纲常,生生不灭,乐哉幸甚。’

        言罢,摩驮天朗声高喊:‘恭迎万世教主临世。’

        话音落下,一阵清风袭过,烟雾尽散,我立时清醒,周身也恢复了知觉,彷佛做了一场梦,再看场地中央,赫然升起一座三丈高台,台上只立一人,雌雄难辨,圣上和假的轩合后都已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四周的教众也好似清醒过来,见到那人,只当是那阴阳合体的万世教主,无不欢呼一片,但那教主却是一言不发,反倒是摩驮天腾空跃上高台,代那教主发号施令起来,让‘四法王、八**、十二尊使’前去武侯府收缴‘武库全书’,事成之后,即传法旨晓谕天下,万世教主移驾皇城,立国教、掌新朝。

        摩驮天胆敢改朝篡政,圣上定是已遭了毒手,我瞅准那平台之下定是有蹊跷,圣上的遗体应是藏在那里,便攻上前意欲抢出龙体,谁料技不如人,不是那些妖人的对手,也只能先逃出来给大人报信,咳咳······

        说到这里,‘暗影’气力转弱,很快就奄奄一息,沈宪知道药力将过,已无力回天,便将‘暗影’搂紧在怀中,那‘暗影’说出最后一句话:‘大人别忘了······圣上······所托!’说完便咽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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